打开微信,扫一扫二维码
订阅我们的微信公众号
扫码分享
致格动态 | 律政观点 | 未注册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制度重塑——新修订《商标法》第二十一条规范释义、沿革与法理研究
2026-11-06引言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于2026年首次全面修订,并即将于2027年1月1日实施(以下简称“新法”,相应地,现行商标法以下简称“旧法”)。新法的实施将使得现行驰名商标制度进一步完善,其中重要标志之一就是新法第二十一条,赋予未注册驰名商标“反淡化”跨类保护。其本质是回归商标制度的本源,确认商誉来源于市场使用,而非行政注册行为。
本文结合理论争议与司法、行政实务经验,剖析本次修法背后的法理逻辑、规范边界、淡化认定标准,厘清两法适用选择与维权策略的变化。
一、驰名商标保护制度的沿革与旧法困境
(一)制度起源:从国际条约义务到国内立法落地
我国驰名商标制度最初源于国际条约义务。加入《巴黎公约》后,我国开始保护未注册驰名商标,但保护范围仅限同类商品的混淆预防。为契合TRIPs协议要求,旧法第十三条确立二元保护模式,沿用至本次修法,即,已注册驰名商标享有跨类反淡化保护,未注册驰名商标仅可获得同类混淆保护。
这套规则在对外开放初期具备现实价值,能够快速对接国际最低保护标准,稳定市场交易秩序。但伴随国内品牌经济不断成熟,互联网又极大加速品牌知名度传播,旧规则的缺陷日益凸显:商誉客观存在,但法律保护存在缺口,大量具备知名度的未注册商标,其跨类商誉长期处于缺乏商标法保护的状态。
(二)旧法核心弊端:注册状态凌驾于商誉事实
依据旧法逻辑,商标能否获得高阶的跨类保护,判断标准不是知名度高低、商誉大小,仅取决于是否完成注册。由此产生明显不公:部分品牌已在行业内广为知晓、识别性极强,仅仅因为注册滞后,就放任他人在零食、家具、日用品等无关品类抢注蹭热度。权利人无法依靠商标法撤销这类抢注商标,只能依赖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兜底救济。
更关键的局限在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仅能制止市场上的使用行为,无法撤销已经核准注册的商标。不少恶意抢注者即便在民事案件中被判停止使用,手里仍持有有效的商标注册证,持续向原品牌方要挟牟利,形成反复维权、侵权难以根除的困局。
二、新法第二十一条条文修改与规范重释
(一)条文对比:两处关键修改,重构保护逻辑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 (2026修订,“新法”) |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 (2019修正,“旧法”) | ||
第二十一条 | 就相同或者类似商品申请注册的商标是复制、摹仿或者翻译他人未在中国注册的驰名商标,容易导致混淆的,不予注册并禁止使用。 | 第十三条 | 为相关公众所熟知的商标,持有人认为其权利受到侵害时,可以依照本法规定请求驰名商标保护。 |
新法第二十一条保留两款结构,但第二款作出实质性修改:删除“已经在中国注册的”限定,权利主体由“注册人”调整为“持有人”。两处修改的核心要义清晰,即,驰名商标获得跨类保护的资格,不再绑定注册状态,只以商誉事实作为判断基础。无论商标是否注册,只要经过使用达到驰名标准、满足淡化构成要件,持有人都可以主张跨类保护。
初次研读新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实务人员不免产生一个疑问,对于一个未注册商标,一旦其在个案中被认定驰名,则其既可以享有同类商品上的混淆保护,又可享有在不相同不相类似商品上跨类保护,而注册的驰名商标反而只能享受跨类保护,似乎未注册驰名商标反而比注册驰名商标的保护范围、力度更大,这对于熟悉商标注册制、秉持商标注册系获得商标保护的主要权利来源这一认知的我国商标实务人员而言,可能是需要进一步厘清的问题。虽然该问题针对的是新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该款于新法修订时并未改变,但在新法将跨类保护同时赋予未注册驰名商标时,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出前述疑问。
要厘清这一问题的底层逻辑,就不是只研读前述第二十一条所能解决的了,而是要把我国对驰名商标的申请注册、保护规定进行体系化理解才能解决。
以下是我国新旧商标法以及目前仍有效适用的与驰名商标申请、保护相关的法律规定,特列表归纳:
新商标法 | 旧商标法 | 相关司法解释 | |||
第二十条 | 申请注册的商标,不得同他人在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已经注册或者在先申请的商标相同或者近似。
| 第三十条 | 申请注册的商标,凡不符合本法有关规定或者同他人在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已经注册的或者初步审定的商标相同或者近似的,由商标局驳回申请,不予公告。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驰名商标保护的民事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修正)
第九条 足以使相关公众对使用驰名商标和被诉商标的商品来源产生误认,或者足以使相关公众认为使用驰名商标和被诉商标的经营者之间具有许可使用、关联企业关系等特定联系的,属于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容易导致混淆”。
第十一条 被告使用的注册商标违反商标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复制、摹仿或者翻译原告驰名商标,构成侵犯商标权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原告的请求,依法判决禁止被告使用该商标,但被告的注册商标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对原告的请求不予支持: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修正)
第二条 依据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复制、摹仿、翻译他人未在中国注册的驰名商标或其主要部分,在相同或者类似商品上作为商标使用,容易导致混淆的,应当承担停止侵害的民事法律责任。 |
第五十一条第一款 | 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二十条至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规定的,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国务院商标管理部门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持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
| 第四十五条第一款 | 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三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 | ||
第七十四条第三款 | 对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赔偿数额的争议,当事人可以请求负责商标执法的部门调解,也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经负责商标执法的部门调解,当事人未达成协议或者调解书生效后不履行的,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向人民法院起诉。
| 第六十条第三款 | 对侵犯商标专用权的赔偿数额的争议,当事人可以请求进行处理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解,也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解,当事人未达成协议或者调解书生效后不履行的,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向人民法院起诉。 | ||
首先,应当明确,我国对于驰名商标的确认(旧法称“认定”)遵循必要确认、个案确认、被动确认之原则,其中,对于“必要确认”原则,是指在个案中,应权利(益)人的申请,只有在为争议解决之目的确有必要对在先商标是否驰名这一事实进行确认的情况下,才会将商标是否驰名作为待证事实予以审查,与此相对的,对于无确认必要的,则不存在确认商标是否驰名的基础。
其次,虽然我国新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了对未注册的驰名商标同类混淆及跨类淡化双重保护,而对于注册驰名商标却只有跨类淡化保护,形式上看似乎对于非注册驰名商标的保护范围反而高于注册的驰名商标,这与我们普通公众的朴素理解相悖,但如前述,这实际上是以已注册驰名商标在同类混淆保护时根本就无需依赖于驰名商标确认制度即可实现保护功能为基础的,也即,对于已注册驰名商标,在阻却在后的同类、类似商品上的相同、近似商标申请及使用时,完全可依据现行法律有关普通注册商标保护制度即可实现充分保护。具体而言,在申请阶段,注册商标权人可援引新法第二十条(旧法第三十条)实现对于在后申请不予注册的保护目的,进一步的,其还可援引新法第七十四条(旧法第六十条)诉请在后的商标使用者停止使用,在此两项保护功能发挥的过程中,其完全没有依赖驰名商标保护制度要求确认其在先注册商标驰名的必要。
最后,根据前引司法解释,对于已注册驰名商标,由于对其的保护是以商标注册专用权为权利基础的,权利人不但享有对在后商标申请“不予注册”的请求权、对于在后的商标使用行为的“禁止使用”请求权,更享有要求在后使用的商标侵权人赔偿经济损失的权利。而对于未注册驰名商标持有人,其仅享有前两者权利,却不享有要求在后使用人赔偿其损失的权利。《商标法》关于未注册驰名商标“不予注册并禁止使用”的规范表述,系因未注册驰名商标不享有注册商标专用权,不享有“不予注册”及“停止使用”请求权之外的法律赋予注册商标权人的民事请求权(如赔偿请求权),立法在第二十一条设置注册阻却效力与停止使用的实体救济,是立法技术安排,不代表对未注册驰名商标保护强度高于已注册驰名商标。相反,从权能或保护力度上,得出法律对已注册驰名商标的保护力度要超过对于未注册驰名商标保护力度的结论显然才是正确的。
(二)新法的保护边界:只补漏洞,不创设特权
需要明确,新法放开未注册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不等于授予其无边界的垄断保护。权利人取得的依然是消极禁止权,而非全类专用权:仅有权禁止他人抢注与使用,不能独占全部市场类别。驰名认定继续坚持个案、被动、按需认定原则,不会仅凭一定市场热度就直接认定驰名,以此防范权利滥用。
三、跨类淡化核心要件:“误导公众、损害商誉”的实务认定标准
跨类保护实务中最核心的争议,是如何理解新法第二款规定的损害要件 ——“误导公众,致使持有人利益可能受到损害”。与同类保护的“混淆可能性” 不同,跨类淡化无需消费者误认商品来源,只要公众产生品牌关联联想,进而损害品牌价值即可。根据前引司法解释,足以使相关公众认为被诉商标与驰名商标具有相当程度的联系,而减弱驰名商标的显著性、贬损驰名商标的市场声誉,或者不正当利用驰名商标的市场声誉的,就属于“误导公众,致使该驰名商标注册人的利益可能受到损害”。
(一)四大核心认定维度
第一,商标显著性强弱。显著性是淡化成立的基础。独创、臆造类强显著性商标,具有专属识别属性,一旦在跨类场景被复制,商誉极易被稀释;而通用词汇、描述性标识,即便具备一定知名度,也很难认定淡化,本身不存在专属商誉。
第二,标识近似程度。侵权标识须是对驰名商标的复制、摹仿或翻译,达到高度近似。若视觉差异明显,不足以使公众产生品牌联想,一般不构成商誉攀附。
第三,驰名的受众覆盖范围。驰名不是笼统的全国知名,必须覆盖诉争商品对应的相关公众。如果品牌仅在A行业知名,B行业的相关公众对其并无认知,则不存在可被侵害的商誉,淡化无从谈起。
第四,行为人的主观恶意。恶意并非法定必备要件,但对案件走向影响显著。刻意跟风、批量抢注、模仿品牌风格,明知他人商誉仍无偿攀附,都会强化淡化损害的认定;单纯巧合、善意使用,一般不认定侵权。
(二)三类法定淡化损害形态
一是弱化,即商誉稀释。在无关品类反复使用相同商标,逐步割裂他人驰名商标与原有商品之间的唯一对应关系,让原本独特的品牌标识变得泛化,丧失专属识别力,也即“减弱驰名商标的显著性”。
二是丑化,即商誉贬损。将驰名商标使用在低端、劣质或带有负面属性的产品上,拉低品牌形象,贬损市场口碑,也即“贬损驰名商标的市场声誉”。
三是攀附,即无偿攫取商誉。不直接混淆来源,也不贬损品牌,单纯借用品牌知名度引流牟利,无偿占有经营者长期积累的商业价值,也即“不正当利用驰名商标的市场声誉”。
四、新法下跨类场景的双路径维权边界:商标法VS反不正当竞争法
新法实施后,未注册驰名商标遭遇跨类抢注、跨类使用时,存在两套独立的维权路径,一是以商标法为依据,二是以反不正当竞争法为依据,二者分工清晰、互为补充,不会出现适用混乱。实务选择核心看维权目标:是撤销对方的商标注册,还是制止市场上的使用行为并索赔。
(一)商标行政确权(异议、无效):只能适用商标法路径
如果核心诉求是阻止或撤销对方的跨类商标注册,反不正当竞争法无法适用。商标行政确权程序仅审查商标注册合法性,裁判依据只能是《商标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
这条路径的优势在于能够从根源清除侵权权利基础;针对恶意抢注,该项请求不受五年无效宣告除斥期间限制,属于彻底的维权方案。缺点是举证门槛高,权利人必须完整证明商标在对方注册申请日前已经达到驰名程度。若驰名证据不足,还可备选适用“以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条款规制商标囤积行为。
(二)民事侵权诉讼:双路径可择一、可并行
如果对方已经取得商标注册,并在市场中跨类实际使用,造成经济损失,可选择两种方案:
1. 商标法路径:举证证明未注册商标具备驰名度以及存在淡化损害,法理上最贴合案件本质,但无法请求民事赔偿,举证成本较高。
2. 反不正当竞争法路径:适用一般条款(第二条),无需证明商标驰名,仅需证明品牌具备较高知名度、对方存在恶意攀附行为且违背诚信原则,通常可以稳定实现停止侵权与损害赔偿。
需要重点留意的是跨类保护场景不能直接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七条,
《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
第七条 经营者不得实施下列混淆行为,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
(一)擅自使用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包装、装潢等相同或者近似的标识;
(二)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名称(包括简称、字号等)、姓名(包括笔名、艺名、网名、译名等);
(三)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域名主体部分、网站名称、网页、新媒体账号名称、应用程序名称或者图标等;
(四)其他足以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的混淆行为。
擅自将他人注册商标、未注册的驰名商标作为企业名称中的字号使用,或者将他人商品名称、企业名称(包括简称、字号等)、注册商标、未注册的驰名商标等设置为搜索关键词,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的,属于前款规定的混淆行为。
经营者不得帮助他人实施混淆行为。
该条款仅规制同类商品的来源混淆,跨类行为不存在来源混淆,仅产生商誉损害,只能援引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的一般条款。两条路径可以在文书中同时说理,但赔偿金额不得重复计算。
五、新旧法迭代:未注册驰名商标跨类维权的实务策略巨变
(一)旧法时代:被动兜底,维权效能有限
旧法框架下,未注册驰名商标没有商标法层面的跨类保护依据。面对跨类抢注,权利人既无法在确权程序中打掉涉案商标,也难以彻底制止侵权,只能依靠反不正当竞争法限制使用,全程处于被动防守状态。企业只能依靠成本高昂的全类别注册提前避险,事后维权往往收效甚微。
(二)新法时代:分层维权、主动防控
新法补齐制度短板,形成“事前布局与事后维权”的完整保护方案,实务策略随之更新:
第一,确权优先、源头治理。发现跨类恶意抢注,优先启动异议、无效程序,援引新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直接否定商标权利基础,一次性解决确权风险,这是旧法不具备的核心能力。
第二,民事补损、灵活选择。针对实际使用产生的经济损失,驰名证据充分时选择商标法淡化路径,夯实品牌权利基础;驰名证据薄弱则走反不正当竞争法兜底,稳定获取赔偿,兼顾维权效果与时间成本。
六、制度价值与实务启示
本次修法的核心价值,是让驰名商标保护回归以商誉事实为中心的本质,纠正过去“重注册、轻使用、重形式、轻实质”的制度偏差。法律不再机械以注册与否划分保护层级,而是尊重市场中真实的品牌投入与经营成果,是诚实信用原则在商标领域的具象落地。
对实务从业者而言,新法最重要的启示是:具备高知名度的未注册品牌不再缺乏高阶保护,获得了商标法项下跨类反淡化的法律武器。但与此同时,权利人的举证责任并未减轻,驰名不是荣誉标签,而是个案审理中必须用扎实证据证明的动态法律事实。企业仍应坚持主动注册的基础布局,同时善用新法规则做好商誉的兜底保护。